Thursday, April 15, 2021

一個獨立學者如我--VI 經濟現實的Reality Check

 

(冬日,氣溫約八度的大安森林公園)

千呼萬喚始出來~本編終於要來直接談到$$$的問題了。提醒,這篇整篇都會提到錢錢錢錢錢,所以對於談錢感到不好意思的人請斟酌:P。


首先,獨立學者和金錢的關係,可以用一句話概括:「做研究不但不能賺錢,而且還可能要花錢。」

既然沒在學術單位工作,作研究不能賺錢是理所當然的。所以若要當一個獨立學者,首先就要問自己是否願意無償地做研究。其實用學術賺(換)錢是一個很近代的概念,我們今天所知的學術機構,多半是這一兩百年以來的發明。人類歷史中大部分的時間,知識生產都不能直接交換金錢報酬。鑽研自己的知性興趣,滿足好奇心,經常是文人雅士(i.e. 有錢人)的雅好。只是生活在現代學術資本主義下的我們,往往太習慣把學術研究視為工作,把學術活動/成果視為交易的籌碼。

下一個問題,是否願意為了研究花錢呢?研究通常要花錢,大錢或小錢的差異而已。以人文學研究來說,大錢大概就是買個幾百本的套書在家細細觀覽(或者順便買個豪宅放書),小錢大概就是影印研究資料,買一兩本和自己研究相關的專書,或者文章要投稿前請專業編輯來幫忙一下文字。

講到花錢,就會觸及最根本的問題:獨立學者的收入要從何而來呢?

在我看來,既然獨立學者賺錢和做研究是分開的,那麼就必須要有效率的賺錢,在有限的時間內,賺到足夠的錢,既能支應生活,又能負擔研究所需的支出。效率很重要,畢竟做研究是勞心勞力的事情,如果工作已經佔去大部分的心力,久而久之自然也別想做什麼研究了。

至於怎麼達成這個目標,取決於每個人的能力和個性,我沒法做出很完整的建議,但我覺得最理想的情況是時間安排自由,有議價權,能應用自己的學術能力,但是不要在學界賺錢(學界的給薪規定比較沒有彈性,故以時間來說未必有效率)。至於什麼樣的工作可以滿足上述的條件,就要靠獨立學者自己去發揮了。如果無法完全自己建立理想的工作模式,找個和自己的專業相關,工時正常,可以兼顧休閒生活的工作也是不錯的做法。這樣的話,休閒即學術,論文就下班再寫了。

當然,很多時候勞動(心)並不是為了賺錢,而在於建立自我與社群的連結。例如受邀演講分享自己的研究,本意是分享自己的研究,演講費則是附加價值。下一篇將會講到,在賺錢與研究之外(一整個就很忙),獨立學者要如何建立自己的學術社群,經營學術生活,進而實現長久的學術生涯。


Wednesday, April 7, 2021

一個獨立學者如我--V 社會/文化現實的Reality Check


 (攝於蘇黎世美術館--藝術是不朽的夢)

前面幾篇寫了獨立學者的初衷、動機等等、從自己的主觀立場來寫成為一個獨立學者的「好處」。當然人也不能一直做白日夢(笑),這篇就要來寫寫若是成為一個獨立學者可能會遇到的現實問題,來做個reality check,面對現實吧~~

既然說是獨立學者,不屬於任何單位,自然就沒有機構所帶來的社會/文化資本和經濟資本。本篇就先談談社會/文化資本的問題:

以我自己的經驗來看,現行的價值觀和學界文化,很習慣用任職的單位和職稱界定他人。說不清有多少次,初次見面的學界中人,總是問我:「你在哪裡教書?」從來沒有人問:「你在做什麼研究?」。前者我沒有答案,後者我可以講很多(笑)。其實兩個問題並不互斥,但大多數的人習慣有一才有二,在對談中聽到我第一題答「獨立學者」就卡關了(啥?你在美國拿到博士然後...沒去教書??目前無業??),便很難聊到第二題。這種以組織和職位定義他人的做法,也可說是根深蒂固。我博士畢業之後,也遇過有人對著我說「啊~你就是那個UCLA 畢業的」這樣的狀況...是沒聽過如果人一直回味自己的最高學位,是一種裹足不前的病徵嘛(笑)。為什麼不從學術專長或研究興趣來開啟話題呢?

這些經驗,常讓我好奇,為什麼已經是在「學術」界,人們理解他人的第一個依據卻不是學術,而是組織、職級等等這些社會制度/social institutions。當然,這些社會制度排除了許多可能,卻也是行之有年的認肯標準。我也想過若不在學界謀職,與學術獎勵和榮譽無涉,要如何取得定位自己的文化資本呢?比如說正教授的學術資歷比助理教授完整,那一直是Dr. Wu但不會成為Prof. Wu的我,要怎麼呈現自己的學術資歷、甚至成果?當許多學術榮譽(尤其是在台灣)都只開給有任職單位的學者,獨立學者不就自絕這些機會之外?

上述因為不在學界工作的損失,都是確定的。但這些損失的影響,需要仔細評估,也取決於自己的個性與價值觀。以我自己來說,我覺得頭銜並不很重要(我從小就覺得深藏不露是一件很酷的事情,所以最好是博士但大家都看不出來XD),雖然因為沒有學界身份而沒有機會競逐學術榮譽,但榮譽本是虛名,本質還是在於研究做得如何。這樣一想又回到那句老話:「你的研究就是你的名片」,還是靜下心來,專心做自己心愛的研究。把社會/文化資本看成附加價值,而非首要的追求目標,才是呼應自己做研究的初心。

下一篇來講經濟資本的影響,談錢嘛...就真的有一點傷感情了啊哈哈,不過也並非是個過不去的關卡。且看下回分曉吧~





Wednesday, March 31, 2021

一個獨立學者如我--IV集思廣益的預備之路

 


(做研究最開心的就是可以用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
比如喝杯好咖啡,度過枯燥的校稿時光。)

大概確定自己想要以自己的方式追求研究生活後,我就開始和自己欣賞的學者「聊」自己的想法,藉此測試並擴大獨立學者生涯的可行性。

博班畢業的那個學期,剛好從洛杉磯到西雅圖開Association of Asian Studies 的年會,有機會見到一些台灣來的師友,便向一位研究、學術出版服務與行政各方面都讓我很敬佩的女性前輩學者請益:

「如果我都沒有academic affiliation,那投稿會不會被退稿啊?」(現在回想起來覺得這個問題非常白痴.......)

「審稿是匿名審查啊,又沒有人會知道你是誰,或是有沒有affiliation。等投稿審查通過你的名字就會被登出來了。到時也不會因為你沒有affiliation 而不登。」

然後老師說了一句啟發我至深的話:「你的學術就是你的名片。」

這句話我一直牢牢的記在心裡。確實,一個獨立學者,既然沒有機構及其所代表的物質或文化資本,能夠確立自我定位與價值的,自然也就只有學術研究。這樣一想,就更想努力把研究做好,讓自己的研究替自我發聲。

我也和我的一位committee member討論過獨立學者的議題。在我的博班生涯中,這位老師雖然不是我的advisor,但也可以說是我的mentor,我們幾乎無話不談。老師是華裔美國人,在日本待過多年,精通日文,對於日本的學術文化有很深的掌握。

「老師啊~你覺得當一個獨立學者會很怪嗎?」(這也是個很白痴的問題...)

「不會很怪啊。我們在日本的時候,有時也會和高中老師一起討論學術。你知道的,日本的學者喜歡把特定問題鑽研得很深入,但他的正職可能是個高中老師。在學術方面,大家都是同事。」

老師還來個回馬槍:「而且~不在學校工作可以省去很多麻煩的事情(笑),如果你覺得誰誰誰很笨啊,你大可以不必理他們喔哈哈哈。」

當然,不是所有我當時諮詢的人都對獨立學者保持著相對支持或開放的態度。我也聽過"A job is a job" 這樣的說法,認為只要是學術界的工作都該好好考慮。又或者仍將學界的職位視為判斷學術成果的主要標準。 這些觀點我也都好好地收下。畢竟,要所有人對達成一致的共識是不可能的。知道並且正視歧異的存在,才真正給人追求自我的勇氣。

心意拿定之後,下一篇,來寫至今我所摸索出來的,獨立學者的運作策略。

Wednesday, March 24, 2021

一個獨立學者如我--III 為什麼愛做研究

 

(圖為京都某專精佛教書籍的二手書店,寧靜的氣氛令人嚮往,有時想的不多,就只是愛書而已)

上一篇簡單的討論了成為獨立學者的動機,覺得還有一些地方沒寫完全,故再追加一篇小文把整個思考過程寫的清楚些。人在思考自己的未來方向的時候,卡關是很自然的(笑)。特別是投注了相當的時間精力,卻想做出與社會期待不一樣的選擇時,難免會相當猶豫。這種時候,我總會想起大學謝師宴一次對話。

我大學唸的是物理系(啊哈哈跟我後來念的歷史完全沒有關係),我們班上的立志要突破物理學知識疆界的人自是不少,想要研究黑洞啊,高能物理啊等等(一切都是因為Star Trek 看太多)。大四畢業前,全班照例舉辦謝師宴時,大家正高談闊論以後想研究哪些偉大的題目,有位老師提供了很獨到的見解,大意是:「同學們~當你在想像未來要做什麼的時候,你需要想的不是那些頭銜或名詞,教授啊,高能物理啊,宇宙學,等等等等。而是想在這些「類別」底下,你每天需要做些什麼事,也就是你的生活會因為你的選擇變成什麼樣子。例如你可能每天都在寫程式、每天都在算數學、每天都在調整實驗設定。你該問自己,那些因為你的選擇,而必須每天做的事情,你喜歡嗎?能接受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就去做;如果答案是猶豫的,就再想想。」

這種簡單的判斷邏輯,不知怎地就牢牢地印在我腦海裡。如果拿來邏輯來判斷我是否真心喜歡做研究,能否過關呢?這就涉及了做研究每天每天要做的事情究竟是什麼。套句我博班指導教授對大學生說明歷史學者的工作內容,就是"Read and write, then, read and write" (當然這是很簡化的說法),我覺得我還蠻真心喜愛的。看到新的研究資料覺得興奮、打開電腦的word 檔永遠覺得平靜、覺得寫作是我的隱蔽所。更重要的是我很想創造出屬於自己的東西。雖然沒有藝術家那樣的創造力,但可以提出自己的見解,探究人類經驗中尚未發掘的面向,還是很令人開心。

其實當初讀博士班之前便保持著這樣的想法,讀完博士班也沒有改變。如果說讀博士班是為了培養自己做研究的能力,對於博班畢業前夕的我而言,選擇當一個獨立學者就是想要確保研究生涯最大程度的自由和agency。既然獨立學者沒有任何教學、行政、組織性的工作義務,那麼「喜歡做研究」就是成為一個獨立學者最根本的要件。

從這個根本條件出發,下一篇我真的要來回顧當時為了實踐獨立學者這個選項,集思廣益的過程了(笑)。






Tuesday, March 16, 2021

一個獨立學者如我--II 動機

(圖為美國國會圖書館的Asian Reading Room,當年曾經去搜過資料的)

成為獨立學者的動機是什麼?這可以從內在動機與外在因素兩個方面來講。

內在而言,其實我對於博士班畢業後的「職業」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讀博士班是因為自己喜歡做研究,享受創造知識的過程,後來的求學過程也印證這一點。所以對於畢業之後我只有一個很簡單的想法:只要讓我繼續做研究就好了(啊哈哈哈真是天真爛漫)。

那麼順著這個邏輯,畢業之後應該進入學術機構工作才對。但此時我心中出現一個似乎很違反常理的直覺:「進入現在的高等教育/學術研究市場,很可能無助於我實現自己追求的學術生活。」

這樣的想法乍看之下非常不合理,但既然有了這樣的念頭,事出必有因,還是得仔細想想背後的道理。這就涉及了想要當獨立學者的外在因素。

眾所周知,近年來高等教育市場失衡日趨嚴重,身為The Chronicle of of Higher Education 的忠實讀者,常可讀到許多相關的深入報導。因此我開始隱約知道,雖然投入高教就業市場,可以換得經濟上的穩定(雖然可能也是很暫時的),但工作型態與內容,例如必須隨著工作頻繁搬家、沈重教學負擔等等,都可能會耗去我大部分的精力與時間,讓我在接下來的至少三~五年無法專心在自己的學術生活上。當然,也有一些職缺非常保護年輕研究者,不僅減免教學負擔,還提供豐厚的研究資助。不過這些工作多半萬中選一,市場上也有許多累積了更多的學術資歷博士們在排隊爭取這些機會。即將成為菜鳥博士的我,對於投入這樣的競爭實在並沒有很大的興趣。

經過一番思索,把心中的直覺轉化成對現實的理解,我又回頭思考、確認自己的內在動機。究竟~我想要的是什麼呢?我發現自己想要的還真不少:

我想可以自己設定研究議題,不需一定要配合工作或獎助單位所設定的研究重點或方向。

我想要有選擇居住地點的自由,不必為了工作而逐水草而居(事實是:當時在LA 住得慣了,一想到若是要為了工作搬到中西部的小鎮就沒興趣)。除了生活的環境,也要有足夠方便取得的研究資源。

做研究,既然是為了自己的興趣,故是為了自己服務,因此服務他人的成分越少越好。

簡單來說,就是我想要以自己的方法,保護、滋養我的學術生活。自我對話大致完成後,覺得獨立學者應該是一個適合自己的可行方向。接下來,我就展開了下一階段的歷程:尋求他人的建議以及規劃可行的做法。



Tuesday, March 2, 2021

一個獨立學者如我--I 起點

 


這部落格已經寫了五年,博班畢業後以獨立學者的身份從事學術研究也五年了。五年,是學術界衡量學術生涯的一個時間尺度,大部分的博士後是給畢業五年以內的人申請的,如果想不開,五年的時間也可以再念一個博士學位(哈哈哈)。既然我以獨立學者的方式度過了五年,我想即使根據現行學術界的標準,也證明在這時代當一個獨立學者是可行的。

好不容易以時間和努力換來了一點實績,也終於有點底氣來分享這個年頭我所體驗的獨立研究生涯究竟是個什麼樣子。在接下來的系列文中,我會分享自己為何會選擇當獨立學者?如果想當獨立學者,需要考量什麼?在學術單位之外,該如何進行學術活動?如何不墨守自己的研究訓練和資源,尋求學術上的成長與突破?以及最重要的,既然沒有(也不要)學界對於研究表現的評量獎懲,如何保持甚至增進自己的研究熱情?

回想當年博班快畢業時,和一位我很倚重的老師討論學術與人生。老師說:What's good for your intellectual development may not be good for your life。我想說(但我沒說出口):Why there is no option that's good both for intellectual development and life? I'm going to find one for myself.  至今也許我的尋找還沒有最終的答案,但我想我應該在屬於自己的正確方向上。

敬請期待接下來的獨立學者系列文。

Tuesday, February 2, 2021

關於英文學術期刊投稿的許多事--專訪番外篇

 


話說寫完了英文期刊投稿的系列文之後,以為手上和投稿相關的寫作已經暫告一段落。殊不知~還有一個作業沒寫完。在論文通過刊登後不久,就收到Twentieth-Century China 主編的邀請,參與TCC Authors 的作者專訪,介紹自己的研究和論文。答應邀訪的當下覺得啊~很榮幸,殊不知這專訪進行起來也是費了一番功夫。趁著記憶猶新,來寫寫第一次接受學術訪問的經驗。

數位時代,雖然也許學術期刊不必緊盯各種網路流量,設計執行相關的行銷宣傳,但應用數位平台推廣學術,也是拓展讀者,開啟對話的一種辦法。TCC Authors就是這樣的一個計畫,在每一期的期刊中選出一篇論文,訪談作者,並提供論文的open access。在我看來,這是一個有趣的跨文類、跨平台的嘗試。 以論文作者為主體,提供學術論文和訪談兩種資訊,同時藉由專訪,連結期刊網站和資料庫平台。身為作者,這樣的做法說是一舉多得:可以推廣自己的研究、分享自己學術上的所思所得、還能賺到所費不貲的open access (我承認這對我來說是最主要的誘因啦XDDD)。

專訪以筆談的方式進行,期刊編輯部針對論文提出一系列的問題,我收到問題後一一回答,再經過簡單的修訂校稿,待該期刊於資料庫上線後,專訪就會在期刊網頁同步刊出。專訪進行的流程並不複雜,但回答問題仍頗費心思。首先,需要回答的題目不少,一收到專訪問題的檔案,打開來一看居然有16題啊,其中許多問題都切中論文要旨,肯定是通讀且精讀論文後才能提出的----知道有人仔細讀過了自己的論文就是開心啊。

再者,答題最大的挑戰在於如何說明、詮釋自己的研究而不重複論文已有的內容。論文修修改改後終於刊出,內容早已爛熟於心,作者我實在不想再複製貼上。再者,專訪機會難得,應該趁機多說些自己做研究的心得與展望才對。這樣想來想去,寫三句,刪兩句,一題一題慢慢的作答,費了一兩個星期,一直寫到2020年的最後一天,才把全部的題目回答完。

費時雖長,但答題的過程是很愉快的。藉由答題,回顧了自己的學術養成,寫下對自己學術貢獻的期許,更重要的是,分享了研究過程中所體驗的快樂。成為受訪者,表示自己終於有值得分享的成果(啊不然就繼續在部落格自言自語),也是學術人生的一個里程碑。